在车上，不知怎么地说起一个公司的前辈。其人早已退休，大概常驻国外的缘故，少有国内稍有地位成就的老男人那一种令人可厌的官僚暮气，无论何时见他，都是腰杆挺直，仪容整洁，对女士彬彬有礼，风度翩翩。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，与妻子离婚之后，原本一片光明的前程随之毁掉，从外经贸部赶到了地方。随后便是层出不穷的桃色事件，其间有女人为他离了婚，闹到办公室来要当场喝药。兜兜转转半生，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的一名副手，总算安定下来。

他跟前妻有个女儿，当初离婚，二人都争抢孩子的抚养权，最终还是归了父亲。续弦对这个女儿很不错，两人关系甚好，也可称为柳暗花明。可惜这个人本性大概就是飘浮不定的，对家庭没什么责任感，常年驻外，对妻女乏于照顾。这女儿后来得了病，精神上的，直到现在仍然要靠老夫妻照料生活。一生如花美眷匆匆过眼，暮年晚景，恐怕难免颓唐。

这本是人世间常见的戏码，但因为熟悉，听起来和其他便有些不同。我有时候觉得，有些人是注定有故事的，非关环境，而是关乎性格。古龙在《楚留香》系列中曾经说过，星光黯淡却永恒，火光则相反，燃烧的时候轰轰烈烈，那温度最终却可能将自己和他人一起焚为灰烬。这比喻很老，估计他也是拾人牙慧。听起来很有道理，其实有个致命之处：无论是否燃烧，每个人的爱恨都会成为灰烬。所不同者：火光越明亮，越易衬托冷却后的岑寂罢了。

所以说，小说是这世上最糟糕的玩意儿，它能在不动声色之中灌输你一些奇怪的、并不真实的念头。譬如说，小说中的风流人物往往会有个左右逢源的风光收场，而现实则完全不是这样。“事如春梦了无痕”，哪里能够。不要说无痕了，就算想善罢甘休也难，多半要弄到两败俱伤。我曾经kuso过一个楚留香的结局：被一堆娃儿哭着闹着围着，满头大汗洗尿布。——古时候本来就没什么避孕观念，“盗帅夜留香”的结果，不是一堆娃儿是什么？就算不考虑这个现实问题，来几个高亚男式的死缠烂打，一哭二闹三上吊，再高段的情圣也得整歇。情字再伤人，比不得世事磨人。

跟老爸闲扯，说他年少轻狂的种种，某某人为他写的情诗，还有曾经夜半不眠的守候，一件件拿来讲古，末了感慨一句：年轻时一定要有些风流韵事，否则到老了就没什么可回忆了——以他这感慨而论，多半还是没什么故事的。